96.临行前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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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景珑怔怔看着鸿俊,雪花纷飞,小鸿俊一身单衣,静静看着他,眼中有疑惑之色。</p>

“快回去。”李景珑马上上前,拉着，“别着凉了。”</p>

“谁来了？”小鸿俊问。</p>

“我爹。”李景珑短短顷刻，便判断出了这一夜的情况,答道。</p>

先前李家与孔家一同过年,李父与孔宣喝酒，倒也合理,小鸿俊便不再怀疑,年夜间,外头还有不少孩童在守岁。</p>

“回去睡。”李景珑搂着鸿俊，将他往房里送，小鸿俊不断挣扎说：“我睡不着！”</p>

李景珑远远地听着爆竹声,说：“嘘,年兽要来了。”</p>

“还没见过呢，年兽究竟长啥样？”</p>

李景珑突发奇想，说：“走,我带你到外头玩去。”</p>

李景珑先是带小鸿俊回自己家,父亲已睡下了,李景珑便找出两年前的衣服让鸿俊换上,牵着他出来,又往马监去,偷了匹马，翻身上去，再将鸿俊拖上来。</p>

“我还没骑过马呢！”</p>

鸿俊在李景珑身后抱着他，李景珑笑着说：“我也是才学没多久！”</p>

鸿俊：“……”</p>

李景珑带着他，到得西明寺前，推开门，寺里僧人正在预备开年祈福，迎接前来朝拜的长安百姓，两人便偷偷进后院，到得一个木梯前，这木梯乃是僧人们悬挂祈福金幡所用，一时尚未撤下，李景珑便与小鸿俊爬上寺顶，往东边望，黑夜里守岁的长安仍是点点灯火。</p>

“你看。”少年时的李景珑指向长安城。</p>

“哇。”小鸿俊坐在屋顶的金幡上，李景珑趁着他不注意，在他侧脸上轻轻地亲了下。</p>

鸿俊：“……”</p>

这个时候，鸿俊尚以为面前九岁的李景珑还是当年的李景珑，一时按捺不住，凑上去，吻住了他的唇。</p>

李景珑登时满脸通红，小鸿俊带着笑意，与他的唇分开。</p>

“我快搬家了。”小鸿俊认真地说，“你相信咱们以后，还会见面吗？”</p>

“会。”李景珑几乎是毫不迟疑地答道，“我等你，我知道你一定会回长安。”</p>

小鸿俊倏然一震，他怔怔地看着李景珑。</p>

“也许我就不会再回来了。”鸿俊心潮起伏，忽然说，“那只妖怪，总有一天会吃了我，到得那时……”</p>

李景珑：“不会。”</p>

“……这是我的命。”鸿俊抱着膝盖，出神地看着长安，说，“天地戾气本该被魔种吸引，让我成魔。若被獬狱夺走，反而更危险，景珑，答应我，如果我成为天魔……”</p>

“我说，不会。”李景珑认真道，鸿俊一怔，转头看着李景珑。</p>

“别怕，无论什么时候，无论在哪里，我都不会让妖怪出来。等我，鸿俊，我会学好法术，总有一天……”</p>

鸿俊听见李景珑说出“鸿俊”之时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——他怎么知道我叫鸿俊的？而就在此刻，九岁的李景珑按着七岁鸿俊的肩膀，低头吻了上来。</p>

鸿俊的梦境飞速动荡，随着一阵风吹过，天地“唰”一声扩展到无限远，鸿俊与李景珑的身躯不住成长。</p>

鸿俊睁开双眼，在李景珑怀抱中醒来，李景珑眉头深锁，低头看着鸿俊。</p>

兰陵琥珀内，梦醒的瞬间，鸿俊发现身边已换了人，下意识地朝后一仰，惊讶地打量李景珑。</p>

李景珑看着那惊讶的目光，喃喃道：“我……我们以前就认识？鸿俊，发生过什么事，我……我居然忘了你？”</p>

鸿俊缓缓摇头，什么也没有说，李景珑道：“那是你的过去？鸿俊！告诉我！”</p>

鸿俊推开李景珑，李景珑迫切地说道：“鸿俊！”</p>

兰陵琥珀外，初夏之夜，玉兰花香飘在微风中。</p>

陆许百般滋味一同涌上心头，沿酒肆二楼出得露台，西市已歇，暮鼓一声接一声，莫日根正蹲在露台上，如一只眺望夕阳的狼。</p>

他听见脚步声，问也不用问，便知是陆许来了。</p>

“你帮鸿俊入梦了？”莫日根问，“正打算唤醒你俩。”</p>

陆许“嗯”了声，自打那天吵架后，他便极少与莫日根说话，当即来到栏前，半趴在栏上，与莫日根一同望向远处。</p>

“看见什么了？”莫日根又问。</p>

陆许答道：“关你什么事？”</p>

“只是将他当作我弟弟。”莫日根自言自语道。</p>

陆许本想嘲笑莫日根几句，却打消了这念头，沉默良久，最后答道：“看见了一个，小时候很寂寞的孩子……”陆许出神地说，并看着夕阳下的市集，再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莫日根蹲在屋檐上的身形。</p>

他看见小时候的鸿俊与李景珑，忽然心里涌起一股别样的滋味，半是羡慕，半是惆怅，曾经的他比鸿俊更寂寞，初长大时，便被送到沙洲县，交给了守将……那时的他不过是个灰头土脸的傻子，到哪儿都被人捉弄欺负。</p>

“你小时候是怎么过的？”莫日根听见陆许说起鸿俊的小时候，突然便问道。</p>

陆许不答，却想起了风雪夜里，关城下，他睁大了双眼，看见莫日根的手掌发着光，按在自己额头上的一幕。</p>

“喂，傻子，你到底想跑去哪儿？”</p>

“这傻子别的不行，跑起来倒挺快。”</p>

“你可曾想过，自己将去往何方？”</p>

在他意识模糊的世界里，天地只有一片白茫茫，而他总是在这片白色里奔跑，世界没有尽头，他也到不了尽头。</p>

但他仍在奔跑，仿佛在这无涯的世间，有一个人在等着他。既然他没有来，不如自己去？可他跑遍了整个河西，却从未为什么驻足过，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找什么？</p>

莫日根侧头，突然朝陆许说：“对不起，陆许。”</p>

陆许眉头一皱，再一扬眉，示意他有话就说。</p>

“先前我想不明白。”莫日根道，“我……不像长史一般，我以为我……可是我……其实都怪我，你别生气……”</p>

陆许：“？？？”</p>

莫日根思来想去，又道：“我以为苍狼白鹿，都是……可是……”</p>

“你有话就直说吧。”陆许不耐烦道。</p>

莫日根思忖片刻，仍未转身，背对陆许，说：“鸿俊说得对，当不成……那啥，就当兄弟吧。”</p>

“我本来与他就是好兄弟。”陆许说，“你想太多了吧，蠢狼！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