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8章 一蟹不如一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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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68章 一蟹不如一蟹</p>

回到京城后，蔡元培、李大钊、胡适等北大教授为李谕以及刚从法国回来的李石曾接风洗尘。</p>

李谕提起段祺瑞几天前给自己说的关于《争自由宣言》一事，提醒说：“北洋高层或许会对蔡校长不利。”</p>

胡适说：“曹锟只是个面子货，啥事都听手下大将吴佩孚的；就是张作霖确实不好琢磨，据说他出身马贼，什么事都办得出来。”</p>

蔡元培还是不以为意：“张作霖来京不过是向徐世昌总统讨要几百万军费，他们折腾一阵子，迟早要走。”</p>

李石曾说：“如果真是这样就好，但我在上海报纸上看到的内容表面，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。”</p>

蔡元培疑惑道：“上海的报纸都报道了？我在京城竟然没看到。”</p>

李石曾拿出一份《时事新报》：“你们看。”</p>

报纸上有一篇名为《曹、张宴客时之趣语——忽谈“姓蔡的”》文章：</p>

曹锟、张作霖来京之日，于饭店宴请各部总次长及军警长官。席间，张作霖卒然问曰：“诸公可曾听说北京有个姓蔡的闹得很凶吗？”</p>

曹锟应曰：“是不是那个男女同校的蔡元培？”</p>

……曹锟即环顾王怀庆（京畿卫戍总司令）曰：“老弟何不看管他起来？”</p>

席间竟有相顾失色者也。</p>

胡适看完后气道：“我们刚在宣言上说要言论自由，他们就打压堂堂北大校长？”</p>

蔡元培面色也有些不快：“都说曹锟敬重文化人，不应如此。”</p>

胡适越想越气：“他们只想让我们做老老实实的文化人，但凡沾一点政治，就触了他们的逆鳞。哼！十年了，城头变幻大王旗，我看这个民国是真正的一蟹不如一蟹！”</p>

他确实挺生气，新成立的直系、奉系共管政府突然加强了对京城思想和文化的控制，胡适主编的新报纸《每周评论》屡遭查封。</p>

在民国的国庆时，他还写了一首有点意思的现代诗表达气愤的心情：</p>

十年了，/他们又来纪念了。/他们借我们，/出一张红报，/做几篇文章；/放一天例假，/发表一批勋章：/这就是我们的纪念了!</p>

要脸吗?/这难道是革命的纪念吗?/我们那时候，/威权也不怕，/生命也不顾；/监狱作家乡，/炸弹底下来去：/肯受这种无耻的纪念吗?</p>

别讨厌了!/可以换个法子纪念了。/大家合起来，/赶掉这群狼，/推翻这鸟政府；/起一个新革命，/造一个好政府：/那才是双十节的纪念了!</p>

李石曾老成持重，对蔡元培说：“校长，避避风头没什么大不了，秀才遇到兵，有理说不清，没必要和军阀斗气。”</p>

李谕也说：“您不是刚成立了中法大学吗，趁着这个机会可以去趟法国考察教育界，顺便在法国成立一个中法大学海外部。”</p>

李石曾说：“是个好主意，正好疏才兄弟与欧洲学界关系匪浅，这件事完全可以操作。”</p>

蔡元培无奈道：“好吧，就按你们说的办。”</p>

喝了几杯酒后，李谕又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北大教授傅岳棻说：“傅教授，您是不是担任着国立京师图书馆馆长？”</p>

国立京师图书馆就是后来的国家图书馆。</p>

“是的。”傅岳棻说。</p>

“我正好有一批书想捐给图书馆。”李谕说。</p>

傅岳棻眼睛一亮，放下筷子说：“多少册？”</p>

“两万册，”李谕说，“而且都是精品书，当年北洋政府高级顾问英国人莫理循留下的。我买了下来，本来想运到上海大同大学，但看了看多有重复，不如捐给国立京师图书馆。”</p>

“真是太好了！”傅岳棻高兴道，两万册不是小数目。</p>

李谕继续说：“另外，还有一些我购买的各种科学类书籍，要是把杂志也算上，差不多三万多册，家里放不下，也捐给你们吧。”</p>

这时候的书本价格贵得很，对他们来说是大手笔，傅岳棻难掩激动：“院士先生高义！我在国立京师图书馆中专门设立一间大房子，冠上院士先生的名字！”</p>

李谕笑道：“那你最好准备得大一点，我怕塞不下。”</p>

傅岳棻说：“没问题！落成之日，我专门请院士先生前去过目！”</p>

“荣幸之至。”李谕说。</p>

穿越前，李谕去过好多次国图，但都是新修的总馆，此时的国图只有古籍馆，建筑也挺气派。</p>

——</p>

最近李谕在北京的几所大学又例行开了讲座，多年下来，几乎所有在校理科生都听过李谕的讲座。</p>

今天来到北大，正好在校园中碰到鲁迅。</p>

“李谕院士，你没去看蔡胡吵架？”鲁迅问。</p>

“吵架？吵什么？前几天不是还一起吃饭哪？”李谕疑惑道。</p>

鲁迅笑道：“最近胡适之博士写了一本《红楼梦考证》，开篇就说‘向来研究这部书的人都走错了道路’，矛头直指蔡校长。”</p>

对《红楼梦》的研究向来已久，清朝时就挺多，主要是索隐派，——所谓索隐，可以简单理解为影射。</p>

蔡元培是索隐派大佬，四年前写了《石头记索隐》，里面很多观点比较炸裂，比如说《红楼梦》就是顺治康熙年间的政治小说，影射了当时的一系列人和事。蔡元培几乎把全书所有的人物与情节进行了一一索隐，比如元春省亲影射康熙南巡、贾瑞影射钱谦益之类。</p>

李谕说：“我只随便看过《红楼梦》，细节处不甚了解。”</p>

鲁迅说：“胡适之博士大举科学的实证主义，用来研究红学，我看八成就是听了您的科学论讲座导致的。”</p>

李谕尴尬道：“我不就成了煽风点火的……”</p>

胡适的这本书还算有两下子，比如提出《红楼梦》的作者是曹雪芹；曹雪芹是曹寅的孙子；八十回以后是高鹗续学；全书是曹家的缩影等等。</p>

这些观点都是后世比较赞同的。</p>

李谕和鲁迅凑到校长办公室门口，听见里面胡适正在说：“校长，您的观点太过牵强附会，主观味道太浓，要我说，就像猜笨谜。”</p>

蔡元培并不在意胡适的批判，回道：“我的索隐全部自圆其说，影射文学在中国历史上由来已久，尤其是有清一代。而且我的索隐大都不是孤证。”</p>

胡适说：“校长，您的办法明显不够科学，如今是新文化新时代，不能一直用老办法。”</p>

祭出科学大旗，在此时是非常厉害的辩驳方法。</p>

蔡元培明显有些落入下风，不知道怎么回答，正好看见门口鬼鬼祟祟的李谕和鲁迅，于是说：“李谕院士，周老师，你们进来吧。”</p>

李谕闪身进来，呵呵一笑：“我们是路过，路过。”</p>

“没关系，请坐吧，”蔡元培说，“刚才胡适之博士和我聊红学，你看，现在就连研究文学都离不开科学方法了。”</p>

李谕说：“胡博士说的‘科学的方法’中的科学二字，我觉得是广义的，而非狭义的。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