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六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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慕灼华摘下兜帽，露出俊秀白净的脸庞，她静静凝视着慕明华，似乎是在审视她这个人，被那样一双漂亮澄澈的杏眼盯着，慕明华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。</p>

“八妹妹，看样子，你得偿所愿，却也过得并不如愿。”慕灼华轻轻叹了口气，“庄县令对你，似乎不怎么好。”</p>

慕明华脸色一僵，没有回答慕灼华的话，她攥紧了自己的衣角紧张地盯着慕灼华：“你到底是谁！定王……是你把定王引来的！”</p>

“你过得不好，便想将我也拖下水，是吗？”慕灼华歪着脑袋，微蹙着眉头审视慕明华，“你原先并不是这样的人，是什么让你变了？”</p>

慕灼华没有回答，但却也证实了慕明华的猜测，她的脸色顿时煞白。她是知道慕灼华有多美的，而且慕灼华的心机更在她之上，难道她攀附上了定王？若是如此，自己绑架了慕灼华，岂非是死定了……</p>

慕明华陷入深深的恐惧之中，不由自主颤抖起来——虽然如今生不如死，但她仍是渴望活着，她不想死！</p>

慕灼华不知何时打开了牢门，脚踩着地上稻草发出沙沙声，走到了慕明华跟前。</p>

慕明华往墙角躲去，后背紧贴着冷硬粗粝的墙壁，却无处可逃，被慕灼华一把抓住了手腕，她又累又饿，又痛又困，根本无力挣脱。慕灼华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，又忽然抬起手扯开她的前襟，顿时怔住。</p>

慕明华尖叫一声，推开了慕灼华，哆哆嗦嗦地捂着自己的胸口，却没有办法完全遮掩胸前的瘀伤。上面纵横交叠的瘀伤，有新有旧，惨不忍睹。</p>

慕灼华的手顿在半空，整个人回不过神来，怔怔看着慕明华。</p>

慕明华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：“你走！你走！你不许过来！”</p>

慕灼华咽了咽口水，不敢置信地看着慕明华：“他……就是这样对你的？”</p>

慕明华仿佛见了鬼一样，一张脸缩在阴影里，反反复复地喊着：“你别过来，你别过来……”</p>

慕灼华只觉手心发凉，整个人如坠冰窟。</p>

原来这一年来，她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……</p>

“八妹妹，你别怕……”慕灼华哑声道。</p>

慕明华整个人一僵，她缓缓抬起头来，两眼无神地瞪着慕灼华，忽地发出一声鬼魅般的低笑。</p>

“你是不是在庆幸？”慕明华冷冷地笑着，“庆幸你逃婚了，不用承受这一切？”</p>

慕灼华叹道：“嫁给庄县令，本就是你自己一心求来的，我逃婚，不是正如你所愿吗？至于你之后遭受到的这一切，我料不到，你也料不到，你怨恨我，简直可笑。”</p>

慕明华咬了咬下唇，眼中含着恨意：“如果不是你先入了他的眼，让他上了心又得不到，我又怎么会多受这么多的折磨！既然你逃走了，为什么又要出现在我们面前，是他逼着我将你绑来，如果我不照做，你以为我还有活路吗！如今你攀上了定王，呵，是我有眼无珠得罪了你，你现在是来看我笑话的吗，那你满意了吗！”</p>

“我不是来看你笑话，我是来和你做一笔交易。”慕灼华并没有被她的情绪影响，缓缓说道，“八妹妹，你是一个聪明人，向来知道为自己筹谋，知道怎么选择才有利。所以这一次，我来给你选择，是要和庄县令一起死在大牢里，还是出面举证他？”</p>

慕明华不笨，她很快便领会到了慕灼华的意思，惊愕道：“你要我背叛他？”</p>

慕灼华点点头：“我知道你恨他，在驿馆看到你看他的眼神时我就知道了。如果他宠爱你，你过得如愿，就绝对不会把我绑到他身边来分宠，好东西你从来只会自己留着，只有坏事才会推给别人。”慕灼华说着轻笑了一声，“也是因为知道你的为人，我才会和你做这笔交易，我知道你能撇开对我的憎恨，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。”</p>

慕明华停下了颤抖，怀疑地盯着慕灼华：“你怎么知道我有他的罪证。”</p>

慕灼华笑道：“你既然恨他，又怎么会不给自己留一手？他虽然虐打你，却还是将你带进了定京，可见对你十分宠爱，只是方式特殊了一点。你手中，必然有他的罪证。你只要将这罪证交给吏部，庄县令便会受到制裁，到时候我会帮你脱离庄家，并给你一大笔银子，你既得了自由，下半生也可以衣食无忧。”</p>

慕明华咬着唇，眼中精光闪烁：“你有这个本事吗？定王能这么听你的话？”</p>

“这种小事，不需要他出手。”慕灼华的手从斗篷内伸出，细小白嫩的掌心里托着一方官印，“知道你多疑，便让你看看证据。我如今是户部郎中，天子筵席，正五品官员，你只是庄县令的妾侍，我要保你，易如反掌。”</p>

慕明华震惊地看着慕灼华手中的官印，瞠目结舌，不敢置信：“你……你竟然……你怎么做到的？”</p>

慕灼华将官印收回，淡淡笑道：“你虽然聪明，但目光始终局限于内宅之中。今年科举，我高中探花，如今正受陛下重用，你若要找靠山，难道不是我更可靠吗？八妹妹，你扪心自问，我可曾主动害过人？”</p>

慕家的内宅人太多了，人一多，便不太平，而小七慕灼华，绝对是最与世无争的一个。所有人想起慕灼华，脑海中都只有一个捧着书憨笑的轮廓，记不清她的面容，也忽略了她的存在。慕灼华丧母之后便和慕明华住到了一块，慕明华对慕灼华的熟悉程度是超过旁人的，但即便同室同寝，她也没有把慕灼华放在眼里，始终将她当成一个好脾气的书呆子。</p>

直到大雨淋去了她的伪装，她才恍然醒悟。</p>

但慕灼华说得没错，她心机深沉，却从来不曾主动去害人。</p>

慕明华有些意动，她的呼吸急促了起来。一个是暴虐成性得罪定王的庄县令，一个是性格温和圣眷正浓的亲姐妹，这个选择并不难做。</p>

慕明华盯着慕灼华：“你能给我多少银子？”</p>

慕灼华道：“一千两。”</p>

慕明华嗤笑一声：“你知道庄县令搜刮的银两有多少吗？”她顿了一顿才道，“十万两。”</p>

慕灼华沉默了半晌，才冷冷道：“那他该死。”</p>

“我要一万两。”慕明华说。</p>

慕灼华无奈地皱起眉：“八妹妹，这十万两是要充公的，难道你以为都入了我的口袋吗？”</p>

“那三千两吧。”慕明华本也不指望能拿到一万两，“我总得为自己下半生考虑。”</p>

慕灼华咬咬牙道：“好。”</p>

慕明华有些诧异地瞥了慕灼华一眼，三千两不是个小数目，慕灼华能如此痛快答应，要么是她确实有钱，要么就是定王确实宠她。</p>

无论是哪个原因，都让她多了几分投靠慕灼华的信心。</p>

“还有个条件，这本账簿，除了庄县令，只有我知道在哪里。你放我出去，我亲自拿去吏部举证。”慕明华道。</p>

慕灼华笑了，了然地看着她：“你担心告诉我账簿所在，我拿到了证据，就不放你出来。”</p>

慕明华假笑道：“我总得小心一些。”</p>

慕灼华细细端详慕明华，许久之后才嫣然一笑：“八妹妹，你成长了许多，你的好日子在后头。”</p>

此刻慕明华趴在床上，冷冷地说：“我回到庄子上，那个老虔婆就对我又打又骂，说是要敲登闻鼓，把事情闹大，让陛下做主。敲登闻鼓，要受三十廷杖，她怎么可能亲自去，自然是要逼着我去。”</p>

慕灼华看着慕明华冷漠的侧脸，微微笑道：“原来如此……你故意受这三十杖，就是要把事情闹大，要满城皆知，知道你慕氏大义灭亲，智勇刚烈，如此一来，你非但能彻底摆脱与庄县令的关系，还能踩着他上位，甚至流芳百世。”</p>

慕明华勾起苍白的唇角，露出一个冷漠而得意的笑容：“还是多亏了七姐姐提醒，过往是我的眼界太狭隘了，只盯着自己眼前的一亩三分地，到了京城，方知道天地之大。三千两，太少了，我一个弱女子，却也未必能守得住，除非这笔钱，是陛下封赏，便没有人敢抢走了。”</p>

慕灼华欣赏地看着慕明华：“我知道你向来聪明胆大，却还是低估了你。你做得很好，陛下的赏赐不会少的，如今你就在太医院放心养伤吧，那姓庄的一家人，都不会好过的。”</p>

慕灼华从太医院离开，天色已经擦黑，却有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站在门廊的阴影里等她。</p>

“你果然在这里。”沈惊鸿的声音含着三分笑意，从阴影里传出。</p>

慕灼华抬起眼，便看到沈惊鸿含笑走来。若论相貌出众，这满朝官员，也只有定王刘衍能与他一较高下了。但定王的俊美内敛而温和，如春风细雨，润物无声，沈惊鸿却人如其名，他美得肆意张扬，剑眉英挺，星眸璀璨，举手投足尽显名士风流，无论他站在哪里，都是最耀眼的那一个。青楼楚馆里，他是这些烟花女子最想睡的郎君，而世家贵族中，他也是各家家主最理想的女婿。</p>

只是这个郎君早早放言，不成一品，誓不成家。</p>

慕灼华看着朝自己走来的沈惊鸿，有些恍惚地想起曾在小秦宫偷看到的一幕——不成家，也不代表没有欲望，惊鸿公子也是有红颜知己的吧。</p>

沈惊鸿走到慕灼华跟前，低笑一声道：“慕大人想什么想得出神？”</p>

慕灼华回过神来，噙着笑道：“在想沈大人神机妙算，算无遗策。”</p>

沈惊鸿道：“过奖了，你我二人都是为陛下做事，尽心竭力，理所应当。”</p>

慕灼华的院子里只在深夜接待过两个人，一个是刘衍，另一个便是沈惊鸿。</p>

那一夜沈惊鸿在她房中坐了很久。</p>

“今日被抓进京兆尹大牢的庄文峰，我已经留意他很久了。”沈惊鸿捧着茶碗，撇了撇茶末缓缓说道，“他是御史中丞庄自贤的侄子，他的父亲曾任封疆大吏，其父死后，他蒙恩荫为官，资质驽钝，却也谋得一个好差事。都说江南天下富，淮州江南仓，淮州乃陈国最富庶之地，而永定县又是淮州赋税最高的三县之一，这庄文峰本事稀松，却能在永定县当县令，也真是匪夷所思了。”</p>

慕灼华揣测着沈惊鸿的来意，顺着他的话说道：“庄自贤在朝中经营多年，有心给侄子谋个好差事，不是件难事。”</p>

“慕大人也知道，如今我奉陛下的旨意主持外官考绩之事，这庄文峰自然也在其列，他人还未到定京，考绩结果却已经出来了，全部都是甲等，明年便能调任江陵知府。慕大人，你自淮州来，应知淮州事，这庄县令为官果然如此了得吗？”沈惊鸿似笑非笑道。</p>

“呵。”慕灼华冷笑了一声，“我虽在闺中，却也听过庄县令的厉害，只是这厉害却非彼厉害，能在考绩中全部得甲，想必庄御史出力不少，也得利不少。”</p>

沈惊鸿好整以暇地说道：“你在户部做事，应该知道如今朝廷冗官冗员，不少官员尸位素餐，朝廷为此每年要多开支二百万两，不仅如此，这些庸官贪官仗着职位之便，更是大肆搜刮民脂民膏，让百姓苦不堪言。”</p>

慕灼华点了点头：“因此才需要三年一次小考，九年一次大考。”</p>

沈惊鸿失笑道：“这种考核又有什么意义，如庄文峰这般蛀虫，今年也得了甲等。吏部考核，是由吏部主持，都察院监督，但历来考核都是走个过场，又有几人会真正被黜落罢免？真正被罢免的，并非是因为为官不善，而是因为得罪了上官罢了。如今吏部考核，已经沦为官员敛财的工具了。”</p>

慕灼华神色凝重，沉沉叹了口气道：“世道如此……”</p>

茶盏被重重放在了桌上，沈惊鸿一双凤眸亮得惊人，他唇角微翘，笑着看向慕灼华，“那你我二人，何不联手颠覆这世道！”</p>

慕灼华被这动静吓得心脏一跳，惊讶地看着沈惊鸿，呼吸一窒，缓缓问道：“沈大人意欲如何？”</p>

沈惊鸿微微笑道：“今日牢中被关押的一名女子，是庄县令的妾侍，名慕明华，若我没有猜错，是慕大人的姐妹吧。”</p>